永利娱乐:主页他一点都不像樟树,倒像棵仙人掌,脸晒得黑黑的,寸头又黑又硬,穿着一件羊毛开衫。
比如他听阿长讲古代书生遇到美女蛇的传说,于是天天趴墙头,等着陌生的美女喊他的名;
更夸张的版本是他听说人形的何首乌很可能是仙子,于是在院子里拨拉何首乌,结果把墙给整倒了。
我们都很怕教书的先生,就他天天跑到人家面前提一些怪问题,“请问什么是‘怪哉’虫?就是用酒一浇就灰飞烟灭的那种虫子?”然后换来一顿怒斥。
我们都很喜欢他,秋天的时候,他会带我们爬上桂花树寻蝉蜕,捡回家当小玩具;
冬天的时候他带领我们上花坛摘腊梅,带回教室画画,若是下了雪,就教我们抓麻雀儿。
没有花鸟的日常他也不闲着,带领同学们去抓苍蝇喂蚂蚁,再用抓苍蝇的手去吓女同学。
因为他总是带我们去教室外玩耍,老先生常常一回头就找不到我们,于是整个书屋都响彻着一句苍老的呐喊:“人都到哪里去了?!
他还常趁着老师忘神读书的时候偷偷画画。他从家里带一种“荆川纸”,画绣像小说上的人物,日积月累,居然出了完结版的《荡寇志》和《西游记》,可见上课都没有在听的。
后来他因为缺钱用(大概是要买什么新的小说吧),把画册卖给了我。当时我父亲在镇上开锡箔店,给我的零花钱多,自此我们成为了好朋友,毕竟是做过买卖的交情。
后来,他去了南京,后又辗转日本留学,杭州教书,北京工作,上海定居···而我留下来接手父亲的店铺,我们只能趁他的假期碰面喝茶。
他只喝清茶,不碰咖啡牛奶那一类饮料,最讨厌鸡汤。他这人和他的头发一样硬,喜欢吃硬的东西,但偏偏又贪甜食,结果只能啃啃饼干萨其马这一类的油炸糕点,吃起来嘎嘣脆,结局是三十岁就装了假牙。
为这,朱嫂子(朱安)特意给他发明了一款甜饼,白薯切片,拌上鸡蛋,裹上面粉一炸,满口铁汉柔情。
我根本没想到他可以写文章,他好玩好吃,不爱读书,又擅长捣蛋,当然搞革命当战士倒是十分相当,毕竟他从小就是个孩子王。
“你看小孩子出生不久,无论男女,是不是都尖起小嘴,将头转来转去。他是想和异性亲吻吗?当然不是!他要吃东西!食欲的根基比性欲深多了,在你开口爱人,闭口写情书的时候,还是可以说一声我想先吃饭的。”
一个横眉冷对的钢铁战士,很可能为一口拔丝萨其马而折腰呀,再有半夜赶稿都来不及了,还要偷着去吃霜糖柿饼这样的事。
前面说了,他牙不好,是吃甜食(尤其是羊羹)落下的病根。他定期要去牙科诊所做检查,前脚刚踏出诊所们,后脚就拐去稻香村买饼干了咳。
而且他还有胃病,常年要吃“脾自美”,但却偏挑不好消化(同时也不好咬)的东西嗑,比如竹笋、风干荸荠、葵花籽、油煎黄花鱼、北京烤鸭、韭菜盒子···念起来脆得很,一副口感很硬的样子。
他尤其喜欢招呼大伙吃雪糕。约会吃、一个人吃、聚会闲聊还是吃,吃完再嗑“脾自美”,颇有点现代女性喝完冰再吃痛经药的风骨。
这些俗人才有的堕落在他这里一样不落,甚至更加严重,好像就是为了平衡他在世人面前的伟大形象。但是身为朋友的我并不管他写出多么伟大的作品,只关心他身为一个凡人的身体。
后面那段时间他病得很重,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了,却还是不想喝有营养的牛奶鸡汤。
端到他面前的鸡汤拨拉几口就背过身子盖紧棉被赌气了,任性的样子和小时候拨拉何首乌一模一样。
病得最严重的时候,他不吃萨其马油炸鸡蛋饼雪糕了,却还是要爬起来写稿,和心灵空虚的青年人讲话。
他从来不拒绝每一个来找他抒发苦闷的青年,常常是从下午开始见客,聊到晚上十二点才结束,期间陪他们喝茶嗑葵花籽,给男生吃便宜饼干,给女孩子吃精致糕点(女生胃口小,会留一些给他尝尝),常年下来这也是比不小的开销,不晓得他稿费供不供得起。
天下青年的苦闷那么多,他悉数接过来。只要能起床,他要么写稿,要么在给青年开导。他像一块点燃的碳,不停地烧,有风过来就继续燃,绝对没想着熄火埋到土里,等过几年再挖出来。
他不给自己作未来的假设,只过好诚实的每一天。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作家,把自己的阴暗面也全部写出来给众人看,因为他对自己诚实,所以才能对天下人真诚。
他是一个真正的朋友,一个真正可以聊天吐苦水的朋友,你可以骂可以哭可以撒泼打滚,在他面前,你可以做真正的自己——因为,他爱你们。
他说,“我先前偶一想到爱。总立刻自己惭愧,怕不配。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,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,便使我自信我绝对不需要贬抑自己了:我可以爱!”
鲁迅先生在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中提到一个家里开锡箔店的同学,零花钱多多,买走了他的绣象画集,这也是「我」的出处,借此指代他的一个朋友,也代表天下视鲁迅为朋友的人。
钱理群教授重新开始给年轻人讲鲁迅,他说,“鲁迅是一个真正可以随便谈谈的朋友,他是一个真的人,他从来不隐瞒内心的矛盾、 痛苦、迷惘,他毫无面对自身的局限,并无情地解剖自己。我迫不及待想要把我认识的鲁迅推荐给所有的年轻朋友。”